淡绿的星

by 冰波


夏天的太阳，长满了燃烧的胡子。火一般的酷热，逼进了草丛。纤弱的小草，垂下它们凌乱的影子，倒在地上一动不动。活泼的野花，再也没有力气扇动叶子，去招来一丝清风。充满希望的露珠，也感到了饥渴……
可是，就在小草凌乱的影子里，就在野花疲乏的叶子下，这里，那里，缀着许多淡绿色星星。一闪一闪。闪着点点希望。闪着丝丝凉意。
那是萤火虫的灯。淡绿的灯是生命的星。
太阳的胡子终于不再燃烧。太阳下山了。月亮升起来了。天空是一块深蓝色的玻璃。月光是一条温柔的河。萤火虫开始飞舞，给夏夜的天空，画出一条条神秘的弧线。一盏盏游动的灯。一颗颗飞翔的星。
望着萤火虫的飞舞、闪烁。小草和野花也开始舞蹈。她们摇晃着枝叶，给草丛扇出一阵阵清凉的风。
是谁的脚，带来了恐慌，带来了灾难？
是谁的手，伸向草丛，伸向飞舞的绿星？
小小有萤火虫，如果没有那一点神奇的绿光，将会永远安全、幸福。但是，就是因为有了这神奇的绿光，才使他们在这夏夜里，变得这么醒目，这么撩得人心痒痒。
有的人，喜欢用手指，轻轻地捉起叶尖上的萤火虫，仿佛在捡起一颗颗闪光的绿宝石。
有的人，喜欢扑打飞舞的萤火虫。看萤火虫掉下草丛，仿佛欣赏星星坠落大海。
有的人，喜欢捉几个萤火虫，放入蚊帐。看萤火虫在蚊帐里绝望地爬动，仿佛看见夏夜的天空斗转星移。
有的人，喜欢捉许多萤火虫，关进瓶里。让萤火虫在瓶里慌张地闪亮，给单调的房间，增添一些朦胧的色彩。
还有的人，喜欢用手指按住萤火虫在地上使劲一划。于是，地上便会出现一条淡淡的绿线，隐隐约约，在迷乱中消失。一同消失的，是萤火虫的身体。身体成了粉末。一颗淡绿色的小小彗星，陨落了。

萤火虫也会愤怒的。
萤火虫告别草地，告别小草，告别野花，他们向天上飞去。每一只萤火虫，都变成一颗淡绿色的星星。淡绿色的星星镶嵌在天上。
变成星星的萤火虫，再也不能飞舞。他们也失去了草丛和鲜花。小草萎靡了，野花消瘦了。
变成星星的萤火虫，仍然闪烁。闪烁着他们的眼睛。
萤火虫的眼睛在凝视。凝视大地。凝视人的双手。
人的双手，为微弱绿光的真诚而颤抖。
今天，草丛里又有了萤火虫。神秘的淡绿色弧线又在飞舞，生命的光点又在闪烁，闪烁。
望一眼夏夜的星空。再望一眼夏夜的草丛。我们的心会问：
萤火虫是星星变的吗？
星星是萤火虫变的吗？

秋千，秋千……

秋千，秋千……
冰波

小兔白白有一身美丽的白毛，白得象雪一样。她的一对长耳朵，动起来是那么的灵活；她的一张三瓣嘴，笑起来是那么的甜蜜。
可是，白白的一双眼睛，却是永远闭着的。白白一生下来眼睛就瞎了。她什么也看不见。白白一点也不难过。她眼睛看不见，兔妈妈会给她讲的呀，这不和看见一样吗？而且，白白会想象。妈妈给她描述的一切，都会在她的想象里，变成一幅幅美丽的图画。说不定，会比看见的还要美呢。
要是谁问她：“白白，花是什么样的？”
白白就会露出一个笑来:“我笑的时候，就象花一样。”
要是谁问她：“那么，什么颜色的花最好看呢？”白白就会说:“白色的花最好看。”
“为什么呀？”
因为，白色的花象我呀。你没看见？我也是白色的呀。“
是呀，这时候的白白！多可爱。兔妈妈看着天真、快乐的白白，反而心里难过起来：
“多聪明的孩子，要是她的眼睛……”
兔妈妈的眼睛湿润了。泪水在她红宝石般的眼睛里闪光。兔妈妈想起了从前。
秋千，从高高的树上挂下来。荡呀，荡呀，荡出一条条白色的圆弧。
那时，她还和兔爸爸还住在平原上。那里有茂密的树，静静的湖泊和绿色的草地。
在她家的那棵大树上，缠绕着好些古老的藤。有一根藤，象一个巨大的圆环，从高高的树枝上挂下来，一直垂到她的家门口。
风一吹，那藤环就会微微摇荡。
当兔妈妈肚子里怀着白白的时候，每到晚上，兔爸爸就会和她一起，来到那藤环下。兔爸爸把她抱上藤环，然后，一下一下，推着藤环。
藤环在静静的夜里，荡起来了，荡得那么舒缓。
星星出来了，月亮也出来了。
月亮穿过枝叶的空隙，把光斑晒在兔妈妈雪白的皮毛上，飞快地跳动。
兔妈妈坐在藤环秋千上，她那白色的身体，在星空下画出道道白色的弧线。
“眼睛看着星星，看着月亮！”
下面，传来兔爸爸的声音。是呀，妈妈肚子里正怀着宝宝，如果经常看着星星和月亮，她的孩子，眼睛就会象星星一样闪亮，笑脸就会象月亮一样美丽……
兔妈妈一边荡着秋千，一边望着天上。她的心，跳得那么快。
秋千，荡得再高些。那样，离星星就更近了，离月亮更近了。那一道道白色的弧线，就象一个个还没有画圆的梦。
可是……
那棵大树，被人砍了；那根腾环，同树一起，散落在地上。
兔爸爸倒在一支乌黑的猎枪下。
兔妈妈逃到了山里，生下了白白。
啊，这真象一场恶梦。那星星、那月亮、那腾环秋千，都变得非常遥远了……
“妈妈，你在想什么？”
兔妈妈从回忆中回到了现实。她望着白白那没有星星的眼。她听到了白白的声音象玻璃杯里的冰块一样清亮。兔妈妈慢慢露出了笑。
“妈妈在想……想秋千……”
“秋千？它什么样？妈妈，给我讲讲。？”
秋千，它从高高的树上挂下来。你坐上去，荡呀荡呀，越荡越高。好象要摸到月亮了……
关于秋千，白白是第一次听到。多美呀，秋千。
“妈妈，荡秋千的时候，能摸到天上的白云吗？”
“能，能。可是……这儿没有秋千……”
白白不响了。她多么希望荡秋千呀，就是荡一下也好。
突然，白白的耳朵动了一下。
“妈妈，猴哥哥来啦！”
山上有个小猴子，他每天都要来看望白白。
过了一会儿，妈妈也听到了脚步声。
真的是猴哥哥来了。白白的耳朵真灵，总是能听见猴哥哥的脚步声。
小猴子一进门，白白就问：“猴哥哥，妈妈说，天上的白云象我身上的毛一样白，一样软，是真的吗？”
小猴子说：“是真的。”
白白一遍一遍摸着自己的身上，好象在摸一朵白云。
蓝天里，有一只小白兔坐在秋千里，荡呀，荡呀，摸到了白云。
　白白向小猴子，呼地吹了一口气。
“猴哥哥，你身上的毛，飘起来了吗？”
小猴子身上的毛没有飘起来，可是小猴子说：“是的，飘起来了。”
　白白拍拍手说：“那是我吹出来的风呀。”
小猴子说：“哟，怪不得有点凉快哩。”
　白白笑了，笑得甜蜜蜜的。
“妈妈，荡秋千的时候，风会把身上的毛，吹得飘起来吗？”
　　“会的……”兔妈妈轻声回答。
白白呼呼地吹着自己身上。她虽然看不见她的白毛飘动，可是，她感觉得到。
秋千悠悠地荡，风儿轻拂起雪白的毛。
兔妈妈看着白白，心里有点难过。
白白高高兴兴地说：“妈妈，再给我们讲讲秋千，猴哥哥还没听过呢。”
兔妈妈又讲了一遍。
“猴哥哥，秋千好吗？好吗？”
小猴子想：秋千有什么稀奇？我两只手抓住树枝，自己也会荡。可是，如果说秋千没什么好，白白一定会很扫兴的。
小猴子说：“是吗？秋千原来这么好！”
“猴哥哥，你荡过秋千吗？”
“荡过。”小猴子老老实实地回答。
白白突然不作声了。她不笑了。过了一会，她才轻轻地说：“我妈妈也……荡过秋千的……”
兔妈妈和小猴子，都说不出话来。是啊，他们都荡过秋千，只有白白没有荡过。
兔妈妈真有点后悔：我干嘛要讲秋千呢？
小猴子也有点后悔：我干嘛要说荡过秋千呢？
要是知道哪里有秋千，兔妈妈一定会带白白去荡一次，再远的路也不怕。要是自己能做秋千，兔妈妈再苦再累，也会把它做出来。可是，兔妈妈和小猴子，都不知道哪里有秋千，也不会做秋千。
“要是我有眼睛，我不荡秋千，就看一下，只看一下……”白白说得很轻很轻，可是兔妈妈和小猴子都听见了。
秋千，秋千，风，会在耳边呼呼地响吗？荡得那么高，会变成一缕白的云，留在天上吗？
秋千，秋千……
白白总是想着秋千。
她变了，不再象以往那样高高兴兴，问这问那。
兔妈妈给她讲故事，白白常常会走神。
　小猴子来看她，给她带来个树叶小风车，又给她做了个竹管儿哨子。白白都不喜欢玩。
白白的心里，总是想着秋千。
兔妈妈想来想去，最后说：“白白，妈妈再给你讲讲秋千，要听吗？”
白白摇着耳朵，连声说：“我不听，我不听。”
白白病了。白白躺在床上了。白白的身体滚烫滚烫，发烧了。
秋千，秋千，你在哪儿呀？
白白发烧的第二天，小猴子象往常一样，又来看她了。
白白躺在床上，不象前几天那么不声不响的，而且非常高兴地笑着。
“是猴哥哥来了吗？”
　小猴子点点头：“是。”
“猴哥哥快来！我问你，你以前荡秋千的时候，摸到星星了吗？”
小猴子摇摇头：“没有。”
“摸到月亮了吗？”
“也没有。”
“嘻嘻，”白白笑了起来，“猴哥哥真傻！真没用！”
小猴子全傻了，白白这是怎么啦？
　白白得意地说：“我荡秋千的时候，荡呀，荡呀，荡得好高好高。我伸手一摸，摸到星星了，还摸到了月亮！告诉你吧，星星是凉的，月亮是热的！”
小猴子奇怪了：“你什么时候荡过秋千了？”
“在……梦里。”
白白把头低下，脸上的笑又没了。
小猴子的鼻子，也是酸酸的。
白白呀，你一直在想着秋千呀！
那冰凉的星星，那火热的月亮，你们还在吗？梦醒了，秋千就没有了。
小猴子突然说：“白白，你想真的荡秋千吗？”
白白急急地说：“想。猴哥哥，真想呀！”
小猴子走到床边：“我会做秋千，我带你去荡，好吗？”说着，把白白抱了起来。
　兔妈妈跟着小猴，一起向野外走去。
在一棵老松树下，小猴子站住了。老松树苍劲的枝杈，低低的在他们头顶横着。
兔妈妈挺纳闷：小猴子什么都没带，连根绳子也没有，怎么做秋千呢？
小猴子在兔妈妈的耳边，悄悄地说了几句话。兔妈妈听了，连连地摇头。
小猴子只管自己纵身一跳，攀住了横着的松树枝，再用两脚勾住树枝，脸朝着天。
小猴子说：“兔妈妈，秋千做好了，把白白抱上来吧。”
啊，小猴子做的秋千，就是他自己的身体呀！
兔妈妈急了：“这……不……”
白白什么也看不见，急急地说：“妈妈，快，我要荡秋千！”
兔妈妈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。
“猴哥哥，”白白又叫了，“你在哪里？你来抱我上秋千吧。”
兔妈妈看看小猴子，又看看白白。她终于把白白抱了起来，轻轻地放在小猴子的肚子上。
白白一坐上去，就轻轻地叫了声：“啊！”
是啊，就要荡秋千了，荡真的秋千。
一朵小小的白云，就要飘起来了。秋千，原来是这样的温暖。
小猴子不敢作声，怕白白知道，她坐的秋千是假的。他向兔妈妈拼命眨眼睛，好象说：“你快推我呀，让我荡起来。秋千是荡的呀！”
“妈妈，快让秋千荡呀！猴哥哥，你也不来帮我推一下！”白白又急了。
“白白，”兔妈妈激动地说，“你别叫猴哥哥，他，他刚才给你做秋千，很累的……”
兔妈妈的手，开始推着小猴子的身体。一下，一下……
“秋千”荡起来了。一下，一下……
白白的双手，在空中伸着。那一次的梦，在白白的脑海里，又清晰地浮现了。
她觉得自己飞起来了。飞在那天空里；
她觉得自己摸到星星了，那冰凉的星星；
她觉得自己摸到月亮了，那火热的月亮；
她觉得，一朵白云飞来了，轻轻地把她裹了起来，她变得象白云一样轻盈……
秋千，带来神秘和幻想的秋千啊……
小猴子的肚子上坐着白白，已经荡了多少下了？他不知道。
他看见，白白身上那雪白的长毛，在风里面微微飘动；
他看见，白白的三瓣儿嘴笑着，象一朵刚刚开放的白玉兰；
他看见，周围的树在旋转，天空在旋转……
小猴子的手真痛。小猴子的头直晕。
秋千呀，再荡一下，再荡一下……
小猴子的手掌上，渗出了一滴滴的血。粗糙的松树枝，已经磨破了他的手掌。
白白已经睡着了。睡着在温暖的秋千上。
兔妈妈把白白抱了下来。她那红宝石般的眼睛里，涌出了泪水。她想对小猴子说“谢谢你”，可是，她的嗓子发不出声音。
小猴子从松树枝上跳下来。现在，他突然感到累了，累得站不起来了。
小猴子躺在草地上，望着蓝蓝的天。
啊，秋千，秋千……
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
小时候最爱的童话集里的第一篇，记得有很美好的插图，每次看都会很伤感……于是看着这个浮躁的文学世界，我泪奔了